沙漠裡的夜空

每個人剛開始啟動部落格時，有兩個欄位名稱是非填寫不可的，一是部落格名稱，另一則是格主自己的暱稱。

暱稱這一欄我沒多想便填入了自己的小名，但部落格名稱這一欄著實讓我抓破頭皮也不知道該填寫些什麼。後來我想起了過去的一段往事，毫不猶豫地，我填下了《沙漠裡的夜空》這一名稱。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我剛大學畢業，為了愛情，我收拾好五年來居住在倫敦的家當，扛起行李搬遷到沙漠裡。那個時候，我與先生仍只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他幫我在沙漠裡找了間小公寓，離他家不遠，讓我暫時租住了下來。

那一年的夏天，是我人生中一段很不順的過程。我的公婆在那個時候是非常劇烈地反對我與先生的來往，使盡各種方法想撲滅這場剛燃起的愛情火苗，阻撓先生與我見面。也因此，那一年的夏天，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我多半是孤伶伶一個人在沙漠裡晃蕩的。

『當上帝關上了一扇窗時，祂也會為你開啟另一扇窗。』在當時，我雖得不到公婆的歡心，卻意外地獲得了一位護愛我的女性長輩。三年後，這位長輩在沙漠的教堂裡落下歡喜的眼淚，看著我身披白紗與先生肩並肩一同站在神壇前，在兩家親友與上帝的見證下，許諾攜手一生。

但，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沒人能預見這段未來。我，甚至是我先生，都以為這段愛情是走進了死胡同裡，繞不出來了。

夏天到了盡頭，秋天的腳步越來越明顯，先生苦苦掙扎於愛情和親情間。『愛情誠可貴，親情價更高』，我無法能讓自己深愛的男人繼續做個逆子，也知道這之中的取捨該是由我狠下心來做切割，於是我選擇離去。

訂了機位，收拾行李，那一年夏天在沙漠裡的最後一個星期，我打了電話給婆婆跟她道歉，對自己年少輕狂為愛衝動的行為給他們一家人帶來的困擾深感抱歉，並告知她自己已做了離開沙漠的決定了。『妳最好別得寸進尺，也別再打電話給我！』婆婆在話筒另一端怒斥著，匡一聲地掛了我的電話。

那一夜，我獨自坐在公寓客廳裡，淚水不斷地流出來，溼潤了臉頰後的淚水變成乾涸狀的白條紋，然後白條紋被再度流出的新淚水又給沖刷掉。淚水就這樣重重複複地流了又乾，乾了又流。

屋外傳來汽車喇叭聲，叭叭叭的聲響伴隨著『沙非──沙非──』叫喊聲。我探出窗外看去，是那位長輩。她見我露了臉便高喊：『沙非，來，我帶妳去吃飯！』『我不餓，謝謝。』我說。『不餓？好，那我帶妳坐車夜遊去！』她又說。

長輩怎麼樣也不肯接受我的拒絕，半強迫地，把我拉出了屋子，拉上了她的車。

沙漠裡的首都是由七個大山丘組成的，每個山丘頂與山丘底落差約有數百公尺。長輩載著我，車子一會兒爬高，一會兒走低，在山丘間遊行著。我無心說話，無心看夜景，只是保持著靜默，在乘客座上落滴著眼淚，為終結的愛情失意著哀悼著。

過了許久，車子停了下來，在一座山丘頂上的崖邊停了下來。

『沙非，妳看。』長輩說。

我往車窗外看去，山丘底下家家戶戶通亮著燈火。我想到自己就將離開這沙漠，離開自己深愛的人，淚水禁不住又落了下來。　　

長輩似乎是知道我腦袋裡正在打轉的心思，她說：『我不是叫妳看眼下的風景。沙非，我要妳往上看去。』

我拾起低落的眼光往天空望去。來到沙漠這三個月來，我從沒往上望看過，也從沒好好仔細地看看這沙漠裡繁星點點的夜空。

『人吶，應該要看得高看得遠，不要只看著眼前眼下的事物。』長輩仰頭看著星空，嘴裡這麼說道，『……尤其是在失意的時候，更應該要往上看。若只望著眼下的小景小物的話，妳便會錯失一幅更大更美的圖景。』

那一夜，在沙漠星空下，長輩的這番話頓時闊敞了我年少執著的狹隘之心。

《沙漠裡的夜空》這個部落格名稱提醒著我，人生這一路走來，在我書寫著眼下的點點滴滴的同時，也別忘了要抬頭往上看，讓自己的心能看見那片浩瀚無涯的天際，以及天際中璀璨閃亮的星光。

〈這張照片跟文章是沒關係的，我只是貼上來搞笑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