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每年離開台灣回沙漠的前幾天,照例的,我與老公都會吵架。因為我的離鄉鬱卒症發作。

 

今年,也不例外,回沙漠的前幾天,我又開始情緒滑落谷底,半點好臉色也沒給老公看。只是,往年時,老公都會很有耐心的勸哄我,讓我心雖不願卻也情只能願的繼續打包行李,接受回歸沙漠的事實。今年,老公一反常例,對我這年年發作比月經還準時來的離鄉低潮心情卻不勸不哄,反倒回嗆了我:『若回沙漠這件事真是讓妳每年都如此鬱卒,那妳大可不回去,我也絕不會強迫妳的!』

 

吃軟不吃硬的我被老公嗆聲之後,訝異雖訝異,但心裡的火氣卻是如瓦斯爐般的砰一聲熊熊燃起,心裡暗咒道:『靠,敢嗆我?老娘我這一次就真的不回去了!』

 

沒有哭泣的那一種滋味,那種使人刻骨銘心的鄉愁,

如果深深經歷那種感受,才會明白為何佔滿心頭。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家人全都注意到了我與老公間相敬如冰中的劍拔弩張,彷彿一座壓了蓋的沸騰火山,就等著那緊閉的蓋子被掀開,整座火山便會無天無地似的爆發,火熱的熔漿便會傾巢而出,熾熱兇猛的燒疆燃土。家人深知我與老公兩人都是屬於火爆脾氣型的人,因此當做沒看見這隙出屢屢煙硝味的火山,無人敢去做那掀蓋的先鋒部隊。 

 

最後,我家高堂老母看不過去,決定掀蓋,在我獨自在房裡看電視的時候,坐到我身旁邊,問道:『妳跟老公又吵架啦?』

…………』我不語。

『為什麼你們每年回來台灣都會吵架呢?』

…………媽,我問妳,我的家在哪裡…………妳告訴我,我的家在哪裡?因為我找不到……我找不到啊……媽媽……』淚水取代怒火,傾盆似的沖流了出來。

『唉……都這麼多年了,怎麼妳還在追問著這個問題?』母親心痛地看著我,長長地嘆了息,說道,『……一個女人未嫁前,她的父母家就是她的家。結了婚,丈夫的家變成了她的家。將來,孩子大了,孩子的家會是女人這一生最後的家。』

『媽,妳仍是不懂我的問題的……一個未曾遠離家鄉的人,不會懂我這浮萍失根的感覺的……』

 

啊,只要獨處,日昇日落,許多感觸。

啊,那種滋味,澎湃飛舞,怎麼傾訴?

 

母親重聲說道:『我懂妳的,是妳不懂這困擾了妳自己多年的問題核心。妳只要一天不認命,心不定下來,妳便一天也找不到家在何方的。』

『好,我自己做的人生決擇,嫁到國外去,我便會自己負責到底,再也不來煩妳這檔事了!』我負氣的回答,轉過頭去眼看心沒看的盯著電視,一會兒後又緩緩說道,『……媽,妳知道嘛,以後妳跟爸走了,我便也不會再常回台灣了……哥哥的家,不會是我的家。弟弟的家,也不會是我的家。沙漠,將會是我這後半生僅剩的依靠……』

『我知道……我知道……妳結婚時,我就已知道了……』母親越說越低聲,終而停語。  

 

閉上眼睛那一種的滋味,那種使人刻骨銘心的鄉愁,

就在眼前不斷的漫步,睜開眼睛它又佔滿心頭。

 

與母親談完話後,她離開房間去,我靜靜的收拾著行李,然後老公進房來,靜靜的看著我收拾行李。許久後,我站到陽台上點燃一根煙吸吐著,高望夜晚晶晶閃閃的群星與空中偶而經過的飛機機翼上的亮爍警示燈。裊裊煙霧中,老公尾隨出現在陽台上。

 

『給我根煙好嗎?』老公說。

 

我遞過煙後,老公點燃,我們兩人靜靜的看著夜空,沒有交談。然後,我打破沉默說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爸為什麼在隔條街上買了一間高樓公寓?』

『有,妳有跟我說過,妳爸買那間高樓公寓是因為從陽台上看出去,可以見山看海,妳爸是海邊長大的,而妳媽的娘家則在山裡。從那間公寓的陽台上,可以看到他們兩人的出生成長地。』

……我真希望我們兩人的出生地,也可以是這麼的近,近到站在陽台上便都能瞧見。』

老公先是靜默,然後才開口說道:『不曉得杜拜最近在建的世界第一高樓夠不夠高?能不能讓我們兩人都瞧得見彼此的家鄉?』

噗嗤低笑一聲後,我哭泣了起來,低語著:『老公,我累了,整顆心那樣的累了,可卻又沒有喘息恢復的機會。』

老公伸過手來撫拍我的背,說道:『我知道妳累了,這次回台灣前我早發現妳與以往的不同,似乎是一點也不期盼回台灣似的。』

『不是我不期盼回台灣,我確是想念台灣家人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年感到特別的累,像是某個東西已塞滿到爆發的臨界點,同時間,又像是所有的精氣全被抽光般的空洞無力。』

 

啊,只要獨處,日昇日落,許多感觸。

啊,那種滋味,澎湃飛舞,怎麼傾訴?

 

……妳確定妳是在說什麼心累了?不是在形容男人高潮時的感覺?』

翻了翻白眼,我斥道:『高潮你個頭啦,我是認真的在跟你傾訴我心裡的感觸,你卻說起黃色笑話來!』

『呵,我知道啦,我只是想藉由開開玩笑,讓妳心情好起來啊!』

『我就知道跟男人傾訴心事是一點屁用也沒,你們男人根本不會認真聽的!』

『不要生氣啦,來,把眼淚擦乾吧,我請妳去7-11買思樂冰喝。』

『嫁給你這麼多年,還幫你生了兩個孩子,就只請我喝思樂冰?』

『老婆,妳連一支枝仔冰都不肯讓給我吃,我不但心胸寬大的原諒妳,現在還請妳喝思樂冰耶!』

『拜──託,枝仔冰那種幾百年前的舊事還在提的人居然敢說自己心胸寬大?真是笑死人了!』

『妳到底要不要去買思樂冰啦?』

『要啦!你等等,我先去洗把臉。』

 

離開台灣的兩天前,我與老公牽著手走向永遠亮著燈火的7-11,買了一杯思樂冰共喝。『要是這世上真有一棟高樓能讓妳我都看見彼此的出生地,我一定會買給妳的。』走回我父母家的途中,老公說。

 

 

【文後補註】

文章段落中的『沒有哭泣的那一種滋味,那種使人刻骨銘心的鄉愁,如果深深經歷那種感受,才會明白為何佔滿心頭。啊,只要獨處,日昇日落,許多感觸。啊,那種滋味,澎湃飛舞,怎麼傾訴?閉上眼睛那一種的滋味,那種使人刻骨銘心的鄉愁,就在眼前不斷的漫步,睜開眼睛它又佔滿心頭。啊,只要獨處,日昇日落,許多感觸。啊,那種滋味,澎湃飛舞,怎麼傾訴?』來自於鳳飛飛女士所演唱的《另一種鄉愁》。詞:晨曦;作曲:谷村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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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裡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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