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裡的夜空

機緣之故，很久前，我在網路部落格上，讀到過一篇感人的親情文章。文章裡附有幾張照片，內容記述著一位不諳英文的老媽媽，為了替遠嫁國外的女兒做月子，於是她帶著女兒幫她寫的中外語對照的紙抄，大老遠地，三十幾個小時地，坐飛機，轉飛機，往異鄉飛去。  

讀著那篇文章時，我不禁回想起自身相似的經驗，而這經驗是我心底處裡最深最重的虧欠。一個任性的孩子，對自己母親的深深虧欠。讀完了那篇文章後，我難過了很久，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我心頭突湧上的深沉感觸。直到現在，告解般地，我才開始下筆……

高中畢業後，我到英國倫敦唸大學。出國唸書這檔事，我母親本是不同意的，因為她捨不得自己的獨生女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遠到一處她無法照顧我的地方，遠到一處她不懂當地語言的地方。只是，我的任性與固執，一直是好脾氣的母親拿我沒輒之處，於是我如願地出了國去唸書。

高中畢業後的那年夏天，帶著父母親給我的英鎊匯票，我興奮地展開了自以為是獨立自主的異鄉求學生活。母親擔憂不捨的眼神，根本制止不了我極欲飛出的心。

待在英國半年後，我的母親決定飛來探視我。這是母親第一次單獨搭飛機，第一次到亞洲以外的地方，第一次沒有導遊帶領，第一次需要轉機……此次單趟飛行加上轉機過境，約莫二十四個小時。而我的母親，只會說個幾句英語。

媽咪，這二十年前的事，或許妳不記得了，但我仍是記得很清楚。妳是搭乘新航的班機，台北轉新加坡，過境杜拜，最後才抵達倫敦希斯洛機場。我記得，因為航班是我建議的，我也寫了一張A4紙抄預先傳真給妳，上頭寫有如何轉機和過境通關的程序，以及中英文對照的海關問話與簡易英語單字會話……

《我來英國是要探視女兒。我將停留兩個星期。這是我的回程機票。》

紙抄上其中一段，我幫妳這麼寫著。

坐車老是會暈車不適的妳，帶著紙抄、英漢字典與老花眼鏡，搭機飛來了。

倫敦希斯洛機場入境大廳裡，我站在分隔的欄杆外等候，入境旅客一波一波走出自動玻璃門。久久仍不見我的母親時，我擔憂起母親是否出了問題，這才看到母親緩緩走出來。使力笨拙地推著行李推車，母親穿著厚重的衣物，肩頭上披著一條橘紅花色混黑邊的棉質大領巾，一只黑色皮包跨胸斜背著，我寫給她的那張紙抄正緊捏在手裡。她四處張望著，不知所措的眼神中，正搜尋著我的身影。在這個她沒到過的洋人國家裡，我是她唯一認識的人，她是為我而來的。

然後，母親看到了我。她安心鬆口氣地向我揮舞著雙手，行李推車於是停住不動，擋住了出口通道。後頭接著入境的旅客，不耐地抱怨母親堵住通道，動手將她的推車粗魯地移往一旁。

『搜哩，搜哩……』我聽見母親以不標準的英語跟一旁的洋人道歉。一位身穿手染布T恤、頭髮編成繩條狀的年輕嘻皮背包客，走過我母親身旁時，嘴裡喃喃吐著髒話斥罵。這嘻皮年輕人不知道這是我母親第一次單獨出國，第一次來到從沒見過的陌生國度。他不知道我的母親為我而來，或許他的母親從未為他飛到地球的另一端去。

走向母親，我拉過推車，說道：『妳來了……一切都好嗎？有遇到問題嗎？』

『都很好，都沒有問題。』母親輕鬆說道，語氣裡透露著難掩的疲憊。

搭地鐵回到租屋處後，我介紹室友們給母親認識，母親親切地一一打招呼，拿出台灣帶來的食物，走進廚房裡，幫我們這群異鄉遊子們煮起飯來。

母親坐了大老遠的飛機，來到英國，就為了幫我煮飯洗衣。

那一年，是母親第一次，為我飛到地球的另一端，煮飯洗衣。接下來的二十年裡，母親依舊為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打包滿滿的食物，扛著超重的行李，飛到地球的另一端，煮飯洗衣。

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一個任性的孩子。

這個任性的孩子，虧欠她的母親很多很多，一輩子也還不完的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