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兩個兒子學習跆拳道已有四年多的時間了。這段期間裡,我因而認識許多位其他也在學跆拳道的小朋友的媽媽們。孩子上課的那一小時的時間,我們幾個熟識的媽媽便聚在一起,有人帶來阿拉伯咖啡,有人帶來自家烘烤的蛋糕,有人帶來異國零嘴,我們熱熱鬧鬧地聚坐在道館外的台階上聊天。

 

年齡相差無幾的媽媽群什麼都能聊,孩子老公的事,社會新聞的事,廚房烹飪的事,抱怨公婆的事。隨著孩子學習跆拳道的時間越來越多年,我們幾個女人聊的話題也越來越私人,有些心事便會說出口來。其中一位媽媽的心事,直讓我掛在心裡。

 

這位媽媽大家都喊她為西馬的媽,久而久之,眾人反倒忘了她的閨名為何。西馬的媽有著極為高碩的身材,比一般阿拉伯女人大上好幾號。她的大兒子,西馬,也遺傳了母親攀天般的身高,若非那張臉仍是童稚無比,小二的他看上去像似已小六的孩子。

 

西馬的媽,我猜,並不快樂。她有個很能賺錢又會賺錢的老公,雖然多半時候人在國外做生意,但物質上卻是給了妻兒最好的生活。我一直以為,西馬的媽常臉露哀傷寂寞的表情,是因為婚姻生活不快樂。

 

數次交談之後,我發覺她對婚姻的抱怨跟大數女人差不多,屬於小煩小惱的事情,稱不上是會撼搖婚姻基礎的大條事。對於她的哀傷寂寞,我著實猜不出是為何而來。

 

今年暑假過後,我帶著兩個兒子回到幾近三個月未見的跆拳道館。遠遠地。我看到與我同樣有著兩個兒子的西馬的媽,帶著她的小兒子,就坐在道館外的台階上。

 

「好久不見了,你們暑假過得如何?」我興奮地打著招呼。

聽到我的聲音,西馬的媽回過頭來,答道:「哇,還好妳來了,我以為今天會只有我一個人帶小孩來呢!」

「其他的媽媽今天沒來嗎?」我問。

聳了聳肩,西馬的媽說道:「到目前為止,只有妳跟我兩個出現,其他的媽媽大概還在暑假心態中,所以沒來吧……

「哈,我還以為我會是暑假過後最慢帶小孩回到道館的媽媽哩!」吐了吐舌,我笑著說,「……西馬呢?已經進去道館裡上課了嗎?」

「嗯,幾分鐘前才剛進去的。」

「咦,那妳為什麼人沒跟著進去而坐在外頭呢?」

「道館裡滿是濃濃汗漬味,我現在懷孕受不了那味道。」

「妳懷孕了?哇——恭喜恭喜!」西馬的媽的突來回答,讓我既詫異又替她歡喜,隨而問道,「……妳懷孕幾週了?我們這個年齡再懷孕一定很疲累吧?」

「十六週了,而且跟我前兩次懷孕大不相同。這一次懷孕,真的感到自己老了,整天都覺得很疲累,又孕吐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所熟悉的那絲哀傷寂寞再度浮現在西馬的媽的臉上。

 

這時,大兒子豆豆拉了拉我的衣袖,提醒我他與弟弟還站在一旁等著,於是我吩咐他帶弟弟先進道館去上課。交代完小孩後,我站在外頭繼續與西馬的媽聊天。

 

西馬的媽說這一次懷孕醫生告知她是懷了雙胞胎,不過,過了一個月後,其中一個胚胎莫名其妙的停止生長並萎縮死亡,所以現在僅存單一胎兒。

 

「知道這寶寶是男生或女生了嗎?」我問。

「還不知道,醫生說下一次產檢時應該就可以知道了。」

「妳想要兒子或女兒?」我再問。

「生男生女都無所謂,寶寶能健康就好了。」從雙胞胎變成單胞胎之後,西馬的媽只希望現存的胎兒不要再有問題了。

「嗯,妳說得對,寶寶健康比什麼都來得重要。」我點頭同意著。

 

阿拉伯人跟台灣人一樣,都有坐月子的習俗。一般來說,阿拉伯女人多數選擇產後搬回娘家一個月,讓娘家媽媽幫忙照顧。

 

我聽說西馬的媽的娘家人全在加拿大,許多年前移民去的,而她則因為結婚而留在沙漠裡。西馬的媽的公公婆婆在幾年前已過逝,夫家單傳獨子,所以西馬的媽在沙漠裡也沒有夫家女眷可互通往來。

 

「那……妳這一胎要去加拿大坐月子嗎?」我問。

「應該是不會,我爸爸媽媽在我年輕未婚時已過逝。」

「喔……」我知道再問下去,問題過於私人,於是我便停住。

「我媽在她五十歲時才生下我,所以當我大學畢業時,我的爸媽都已經老了,不多久後便雙雙過逝。而在我上頭的哥哥姐姐們大我二、三十歲,現在也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了,我不好意思去麻煩他們幫我坐月子。」西馬的媽自個兒繼續說道。

…………」我靜靜地聽著,並不回話。

……其實,我媽在世時,我跟她並不親密,畢竟我們母女倆差太多歲了,很難能聊些什麼共同的話題。」西馬的媽低著頭沒怎麼認真地扯玩著衣衫邊角的線頭,哀傷寂寞的神情很是濃烈,繼續說道,「……可是很奇怪,在我媽過逝之後,這麼多年以來,我竟沒有一天不思念她……每個夜裡我哭著想念我的媽媽,希望能再見到她一面。」

西馬的媽突然抬起頭來,眼眶泛著淚,說道:「我跟我爸感情還比較親密,但他過逝後一段時間,我便渡過那傷痛期了。而跟我一點也不親密的媽媽過逝後,我卻驟然感到天地間僅剩我一人般的孤單……即便是孩子跟丈夫也無法消去我心中那份孤單的感受。」

 

對於西馬的媽的感受,我無法能說些什麼,只是打開隨身包包找出面紙遞給她擦淚,並擁抱搓拍她的肩膀。

 

那天回家之後,夜裡睡前我乍然想到我媽也曾經說過類似西馬的媽說的話。外婆過逝後許多年,有天我與媽媽聊天,話說到一半,我媽突然提及外婆的過逝讓她覺得自己變成了孤兒。那時,我媽都已是五十幾歲的人了,她的話讓我感到訝異,心裡覺得怎麼自己的媽媽年歲如此大了,居然還會像個小娃兒般地需要母親!

 

有些時候,或許是因為不曾經歷過某些事情,以至於我對這某些事情的感受力在當下時是遲鈍了些。

 

過了一個禮拜,再度帶兒子們上跆拳道課時,西馬的媽也來了,這一次,她的臉龐竟是隱隱帶著笑意的。

 

一瞧見我,西馬的媽以迫不及待的語氣招喚我,機關槍似地連珠砲說道:「我剛剛去產檢完,醫生說我這一胎是個女寶寶!」

經過一個禮拜,我稍稍能理解西馬的媽的孤單感受。聽到她懷女寶寶的消息後,我快樂地牽住她的手對她連聲道喜,說:「這真是太好的一個消息了,以後……妳不會再感到孤單一人了!」

知道我理解這女寶寶所帶來的意義,西馬的媽捏緊我的手,輕聲說道:「是啊,我再也不必感到孤單了,我媽媽的血就流在這女兒身體裡。我跟女兒會成為最要好的朋友,我會陪著她長大,陪著她談戀愛結婚,陪著她生產幫她做月子……我將與她一同做所有以前我跟我媽錯過未做的事

 

那一天的跆拳道課,我聽著滿面笑容的西馬的媽嘰哩聒啦地一直說著她與女兒的未來。說了一整個小時。而我一點兒也不介意。

         

【沙非的文末語】

親愛的大家

 

這一陣子以來我家裡頭是「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病符星」,若不是兩個兒子輪流生病就是換成我生病,以至於部落格文章產量大減,這段期間內所累積的留言也尚未回覆,關於這兩件事還請大家多多見諒。

 

病符星纏身中的沙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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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8)

發表留言
  • 在孟加拉的台灣人
  • I am glad and lucky that I have 2 daughters.
  • YY
  • 看起來有女兒真的很貼心ㄟ
    (不好意思我也有一個啦)
    不過當下最重要的是
    先把沙非的病符星趕走

    病符星 速速離去
  • denty
  • 「我將與她一同做所有以前我跟我媽錯過未做的事。」
    還沒有女兒的人很希望能真實擁有的夢
  • 小胖
  • 真是替西馬的媽感到高興,我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父母公婆健在,看你這篇文章,我覺得自己算很幸福了
  • 卡布奇諾
  • 為了要常常看到您的文章,我用超強念力驅趕病符星:離開..離開...作法ing....
  • 小雅惠
  • 雖然我的公婆的健在,但是也處得不好,我和西馬的媽一樣都想念我逝去的母親,畢竟夫家的人怎樣都不比自己的親人,怎樣也無法感受到來自自己家人的溫暖!!寂寞時只能和自己的兒子,出去外面呼吸自由的空氣.....................
  • katze
  • 孩子再怎麼大 在父母眼中永遠都是個小孩子. 相反的 我想在我們潛意識裡多少都希望被父母疼愛不管他/她後來因為什麼原因離開我們的生命.
    我能感受這媽媽的心情那種找不到媽媽的面貌無法連結的空虛....祝福她 ;希望一切順利.
  • StamppotClub
  • 終於看到妳的貼文

    祝福妳早日康復﹐孩子們也頭好壯壯﹐快高長大。
  • Maggie
  • 親愛的沙非,看完我心底有很大的感觸,因為一些小事,最近對媽媽態度不好,我真慚愧,父母在時不懂珍惜,我會努力改進隨時提醒自己要珍惜與父母的緣分,謝謝你喔~很期待你分享你的生活心得,沙漠生活文化喔
  • Randyma
  • 首先..希望沙非早日康復...沒妳很無聊耶...
    再者...我也沒女兒啦...(泣)
  • L
  • Hope you recover soon, take care~
  • Tracy
  • 那天 Tracy看到沙非的文章
    回去問了我娘這件事
    我娘想了很久說 她也會....不過她好在有我這個女兒
    我也慢慢可以體會說.....
  • kleine
  • 潛水很久,第一次浮上水面... :-)
    看了這篇文章,很有感觸
    我的母親在我六歲時就病逝
    所以,當我懷孕時,就一直想要有個女兒...
    也許是想要弭補自己沒能享受到的"母女"親情吧!!
    現在的我,是一個有女萬事足的媽媽 :-)

    希望沙非早日康復囉!!


  • onoda0705
  • お大事に

    看了妳這篇文章
    很有感觸

    每次回台灣
    只想賴在爸媽身邊 好好陪伴他們...

  • Claire
  • 沙非~

    給妳一個擁抱 & 西馬媽咪一個擁抱

    希望妳兩個小可愛 身子快康復起來~



  • 飄浮的流雲
  • 有女兒的感覺
    就是和兒子不同啊....
    我也超想我媽媽的.......
  • 野莓子
  • 我想莓子娘一定也是無時不思念著已逝的外婆哩...
    母親真的是孩子心中最強大的靠岸
  • Joy
  • 很久都沒有新文章出爐了,沙非很忙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