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裡漸漸有秋轉冬的味道。上個禮拜下了幾場驟雨,帶著震耳轟雷聲響的驟雨來得突然,去得快捷,可雨勢其實並不大,若不是一地的溼潤,真會讓人不禁懷疑起,剛剛,雨真的來過嗎?

 

打在樹葉泥地上的雨聲,隨著雨點由小轉大,滴答滴答也變成啪咑啪咑,夾雜著轟轟雷聲,勾起了今夏八八水災的記憶。颱風登陸的那一天,我在房裡幫母親染頭髮,電視上的新聞時況報導著各地的災情,家裡的門窗因應著颶風吹襲而震盪個不停,屋子裡四處擺滿了水桶水盆來接拾漏水。

 

沙漠裡的夏天,是長達數個月的乾旱無雨,是黃沙遍野的乾枝枯草,與台灣有著天南地北的不同。沙漠裡的夏天,再厚重的溼衣物,曬在屋外頭半小時便全乾了。夏天時的沙漠,連雲朵都不來,嫌它旱熱。而晴空無雲,聽起來甚美甚壯碩,則實際上,無雲遮擋的豔陽像是由天而降的黃金箭雨,射灑在身上,不需幾分鐘,皮膚便會發疼。

 

每年,我總在夏天時回台灣,也因此,躲過了沙漠最酷熱的時期。可是,躲得過沙漠的酷熱,卻躲不過台灣豪雨不斷的颱風季。我的夏天,若不是乾旱,就是濕熱,真可謂之非黑即白的選擇啊。

 

這兩天,沙漠裡的驟雨漸漸地變成了珠連不斷的綿綿細雨,滴滴答答從早下到晚。雨勢仍是不大,但一地的溼潤變成泥濘,雨是否曾來過的疑惑不再。雨,確確實實是正下著,深深鑽浸了土壤裡,儲存為明年春天時紅花綠葉的汁淝。

 

兩個禮拜前,遠方傳來友人過逝的消息。消息來得那麼突然,猶如旱熱的沙漠裡驟然下起寒冷冬雨般地讓人錯愕不及,一點準備都沒有。

 

「化療的結果不是很成功嘛,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得知後,我問了其他幾位朋友。

「人生無常啊……」朋友們皆都感嘆道。

「可是……可是……不該是這樣的結果!」一時間,我仍無法接受這噩耗

 

自友人患病這一年來,在我心底裡頭,一直堅信著友人的康復是指日可待,好似我堅信著日出日落、冬去春必來一般,從沒有一刻懷疑過會出現其它不同的結果。

 

我忘了,這天地萬物,一直是依靠著兩股完全不同又相對的力量交互拉扯著,才得以平衡、不失調。「永恆」與「無常」,便是這兩股完全不同又相對的力量,我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句話,「棺材不是老人的專利。」於是,我落下淚,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這無常。

 

年輕驟逝的生命,總讓活著的人有深切的感概。意料之外的天災,也總讓安居的人有覺醒的警惕。珍惜當下,感恩一切,似乎是我們唯一能勉勵自己去做的。只是,要真正做到,真是好難。

 

「媽咪,沙漠冬天的第一個禮拜都會下雨,對不對?」昨天,我接小孩放學時,大兒子望著車外頭的綿綿細雨,突然有此一問。

「對,通常是這樣的……」我回答。

也坐在車後座的小兒子插嘴問道:「為什麼冬天會下雨?」

「冬天下雨的話,植物在來年春天才有水份得以開花結果」大兒子為弟弟做了解答。

「是的,大自然的運作是有其道理的。冬雨會帶來春花,而春花則會帶來夏果。我解釋給孩子們聽。

「夏果是指西瓜嗎?」小兒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童言童語說道,「所以說……冬天若下雨的話,我們夏天就有西瓜可以吃?

 

八歲的小兒子有著非常單純又樂觀的邏輯思考,尚未參雜過多的成人世界的繁複與悲觀。在他的眼中,所有的事情,都會出現一個美好的結果。跌了一跤,挫破皮流血,會換來一只他想要已久的可愛OK繃。生病發燒,吃藥打針,代表不用上學在家休息看電視打電動。媽媽的車子與來車擦撞,這是小頑童逛警局大開眼界的難得機會。

 

「真是超幸運的!」是小兒子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飯後甜點有蛋糕吃,真是超幸運的!第一次打魔王就過關,真是超幸運的!出門上街遇到同學,真是超幸運的!地上撿到一塊錢,真是超幸運的!校園裡看到一隻螳螂,真是超幸運的!麥當勞叔叔多給了一包蕃茄醬,真是超幸運的!

 

即便是走樓梯滑倒,他也會說:「還好只往下滑了兩個階梯,而不是五個,真是超幸運的!」

 

這是一個樣樣事情都往好處看的孩子。

 

「你成天就只想著吃!」聽到弟弟把冬雨和西瓜聯想在一起,大兒子白了弟弟一眼,過了幾秒鐘後,又突發一問,「媽咪,R.I.P.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問題我愣了一下,隨之回答:「Rest In Peace,希望往生者安息的意思……你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媽咪,我知道妳的朋友死掉了,但是妳不要難過,因為她的靈魂已到了天堂與耶穌在一起」大兒子以十分輕柔的語調說道。

小兒子聽見哥哥的說法,也搶著要安慰我,說:「對啊,媽咪妳不要難過,妳的朋友現在住在天堂裡,這也算是幸運的了!」

大兒子又白了弟弟一眼,斥道:「你又曉得天堂是什麼了!」

「媽媽說在我們來到她肚子裡之前都是住在天堂裡的……我現在或許記不得天堂長什麼樣子了,因為我的記憶力向來不好,但我相信那一定是個很棒的地方!」小兒子語氣篤定地回答。

「不管天堂棒不棒,若有人死了,他的家人跟朋友會很傷心的。」大兒子直搖頭,覺得弟弟一整個遲鈍到不行。

「我知道他們會傷心,但死掉的人能變成天使,而天使是有超能力的,可以暗中保護他的家人跟朋友,這也算是不錯的結果啊!」小兒子眨著清澈大眼睛說道。

 

當我們在永恆之中遇見了無常,進而產生感慨悲慟時,我的小兒子卻能在無常之中發掘永恆,進而讚頌懷抱它的美好。

 

冬雨仍滴答滴答的在沙漠裡下著,明年春天來臨時,在載孩子上學的路途中,我們將會看到遍野的小黃花開滿在山丘上。而我的小兒子,一定又會高呼:「哇,能一次看到這麼多的花,真是超幸運的!」

 

 

【沙非的文末語】

因為我家小兒子就叫做馬克,所以我將這一篇文章題名為《馬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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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1)

發表留言
  • 貓二
  • 看到這篇,真是超幸運的!
  • 能有你來訪,真是超幸運的!^_^

    saphi 於 2009/11/09 18:33 回覆

  • Randyma
  • 馬克..其實是很特別的..
    現在這個社會.能有這種豁達的想法.實在是很幸運...
    希望我兒子也可以這麼想...^_^
  • Dear Randyma

    是啊,我也覺得能有樂觀豁達的想法的人,實在是很幸運。不只是孩子們,我希望我們大人們也能如此,多往正面去看去想去做。

    saphi 於 2009/11/09 18:36 回覆

  • butter
  • 願上天保祐,讓馬克永遠這麼正向。也願我能養成這麼勇敢自得的個性。

    這篇看了很有感觸,謝謝妳。
  • Dear butter

    謝謝你的來訪,願所有的人都能如此正向,少點悲觀,多點樂觀。

    saphi 於 2009/11/09 18:41 回覆

  • 巧韵
  • 好可爱的马克。愿我们这些“董事”的大人们偶尔也像孩子般“天真”。
  • Dear 巧韵

    "懂事"若是代表精通功利主義的話,我寧可自己是個不懂事的人。

    saphi 於 2009/11/15 20:10 回覆

  • 卡布奇諾
  • 我也超幸運的,希望大家都超幸運的。。
  • Dear 卡布奇諾

    能被生到這世上來走一遭,體驗人生百態酸甜苦辣,若離開時還能帶走些什麼感動感恩,那可真是超幸運的!

    saphi 於 2009/11/15 20:13 回覆

  • gloriachang
  • 馬克真優秀,下次有機會,一定要認識這個超幸運帥哥本人
  • Dear 葛羅莉亞

    會的,會有機會的。(等我再回職場時,一同去吃台灣火鍋!不然我每次都自己去,好孤單喔.....)

    saphi 於 2009/11/15 20:17 回覆

  • YY
  • 真是一個難得的正面孩子
    我想我也是超幸運的才可以看到這篇文章
    因為看了這篇文章
    才超幸運的認識了馬克
    真該好好跟他學習
    不要在凡事老往壞處想
  • Dear YY

    我們是兩個超幸運的女人,所以才可以在家陪孩子成長!
    相較之下,我們倆的老公就有點.....辛苦了.....XD

    saphi 於 2009/11/15 20:19 回覆

  • Kathouse
  • 由衷地喜歡這個馬克主義~~
  • Dear Kathouse

    我也由衷地喜歡妳寫的感想文喔!
    永遠不要害怕大聲說出"真是超幸運的!"這一句話。^_^

    saphi 於 2009/11/15 20:22 回覆

  • Tracy
  • 孩子的心都是最單純的
    在他們的心中任何事都是正面的思考
    大人都參雜太多自己的情感
    Tracyㄚ姨好喜歡他這樣的....馬克主義


  • Dear Tracy

    是啊,孩子的心都是最單純的。
    這世上,能永遠留傳的美麗,都是因為它簡單又單純,不帶過多的虛華裝飾或世俗雜質。

    saphi 於 2009/11/15 20:25 回覆

  • 沙漠裡的過客
  • 這是我第三次試圖在這邊留言了, 希望這次能成功..
    我很喜歡這篇文章, 喜歡馬克看事情的態度, 我的年紀是馬克的好幾倍, 可是一直都很缺乏這種正面態度, 年紀這麼小的孩子就能這樣, 看來正面看事情也是講天份的?XD

    我是來到約旦隔壁那個也是沙漠的國家之後(不同的是這邊有號稱是世界上最大的油田, 女人不能拋頭露面, 不能開車...國王好像也沒有約旦的帥?),才從其他沙漠居民的部落格連過來這裡的, 很喜歡你的文章, 不過我很懶惰從來都不留言, 看完這篇忍不住想說兩句. 只可惜不知道是我的電腦有問題還是pixnet不喜歡我, 一直失敗....
  • Dear 沙漠裡的過客

    真是抱歉痞客邦(我的格子?)欺負了妳,讓妳留言失敗數次。不過,還好這一次成功了,我才能看到妳浮出水面並留言。謝謝妳的來訪,能認識新朋友,真是超幸運的!

    原來妳目前住在我隔壁?哇~妳有沒有部落格呢?介意讓我去拜訪妳的格子嗎?

    saphi 於 2009/11/15 20:32 回覆

  • Jessie傑西
  • 凡事都往好處想, 馬克是個樂觀的人, 才會永遠快樂啊!
  • Dear Jessie

    我家馬克超容易快樂的,即便心情不好時,也是一陣風一陣雨很快地過去。感謝老天賜給了馬克這樣樂天又樂觀的個性。

    saphi 於 2009/11/15 20:35 回覆

  • Jim
  • 阿姊, 你們家小馬克有那純真的樂天說, :D 真好
  • Dear 吉姆弟

    對啊,能擁有純真樂天的個性,真好!

    saphi 於 2009/11/15 20:37 回覆

  • 櫻桃
  • 家中有一個抱持著馬克主義的人真是超幸運的:)
  • Dear 櫻桃

    Exactly, that's how I feel all the time. Super lucky!!!^_^

    saphi 於 2009/11/15 20:42 回覆

  • catherina
  • 我喜歡馬克主義,這讓我這陣子抑鬱的心似乎朝正向思考了~讓我在此時看到這篇文章~真是超幸運的~!
  • Dear 凱美眉

    鬱卒是一時的,人生是一輩子的。不要讓一時的情緒主導了一生喔!
    Cheer up, girl.

    saphi 於 2009/11/15 20:44 回覆

  • Kate
  • 真是超幸運的~ 好喜歡這句 話, 尤其是八歲的馬克主義,
    大人們要汗顏囉^^
  • Dear Kate

    這個馬克主義,真是超讚的!大家一起來學習馬克主義的精神吧!^o^

    saphi 於 2009/11/15 20:47 回覆

  • 紐約  俏mami
  • 好可愛的馬克,謝謝馬克的正向態度,
    彷彿聽到這個孩子雀躍的聲音,我也超幸運的!
  • Dear 紐約俏mami

    妳也超幸運的ㄋㄟ,有那麼可愛的兩個兒子,生完老二後又救回了大小奶的問題(做了人母後,我好像羞赧心大幅降低,啥話都敢直言 XD),真是超幸運的!(低頭往自己那已救不回的胸部望去.....~><~)

    saphi 於 2009/11/15 20:59 回覆

  • roycesmom
  • how cut! it's so true that children is our future.
  • 是滴是滴,孩子確實是這世界的未來。未來能有越多樂觀正向的人,我們的社會會越有希望。

    saphi 於 2009/11/15 21:02 回覆

  • olivia
  • 馬克好棒,我要跟他學習。
  • 沙漠裡的過客
  • Dear 沙非,

    因為我文筆不佳, 人又懶惰, 雖然每天"巡視"各家部落格的時候也幻想過自己變身下筆如有神的網路作家, 不過真的要寫的時候就回歸現實面, 懶惰鬼上身, 所有藉口紛紛出籠: 還是等明天睡醒, 等出遊回來,等報告寫完, 等公主吻完青蛙(??).....
    而且, 我每次想寫在這邊的遇到的奇人軼事, 順便抱怨各種ooxx的事的時候, 就犯妄想症, 自以為會有很多認識的不認識的人來看, 那萬一我文章的主角看到怎麼辦??那要避重就輕的話, 寫起來就很不痛快, 文筆本來就爛, 又寫得欲言又止, 怎麼想都太辛苦了啊.

    所以, 我到現在還是只有一個放著養蚊子的格子....
  • 飄浮的流雲
  • 嗯! 這樣的馬克主義很不錯
    看了這篇文章
    真是太幸運了~

    人生有時真需要多一些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