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裡的夜空

有許多婦女選擇繼續留在一樁不快樂的婚姻裡，最大的因素，是為了孩子。造成不快樂的原因很多，有時是單一方的問題，有時是旁人或周遭環境的關係。比較多的時候，是夫妻雙方一同製造出的怨念。

 

『沙非，妳曾想過要離婚嗎？』最近，惠美子問我。

『當然想過，而且想過很多次，尤其是老公惹得我很不爽時！』我回答。

『唉，我不是指夫妻吵架時情緒惡劣之下所產生的離婚念頭。』惠美子哀哀愁愁地說道，『……我是說真的動念頭想離婚，完完全全地離開眼前的這一場婚姻。』

 

 

 

惠美子與我有著相似的背景，我們兩個女人皆來自於遠東島國的小鄉鎮，後來也都因為出國唸書而認識現在的阿拉伯老公。我們兩個女人，更也都鬧過轟轟烈烈的家庭革命後，才嫁來這中東半島的。惠美子與我唯一的不同處，大概就只是出身國不同罷了。我來自於台灣，她來自於日本。

 

我問：『妳……妳是真的想離婚了？那孩子怎麼辦呢？』

『若不是因為孩子，我早離開了……。』惠美子寂寞的眼神，讓我感到很熟悉。

 

有許多婦女選擇繼續留在一樁不快樂的婚姻裡，最大的因素，是為了孩子。異國婚姻裡，尤其是與阿拉伯人聯姻又住在中東半島上的異國婚姻裡，為數眾多的外籍太太皆是因為孩子的關係而繼續留在婚姻裡的。

 

當哀傷多於快樂時，卻又勉強自己留在一場感情關係之中，長年累月下來，那份寥落惆悵會像利刀般地刻劃在一個女人的容顏上的。

 

『沙非，妳後悔過嗎？後悔嫁來中東半島嗎？』

『……別問我也別問妳自己這個問題，這是個多想多問皆無益的問題。』

『我好後悔，好後悔……。』

『惠美子，唉，惠美子，結婚都這麼多年了，不也都熬過來了嘛……』我嘆氣說道，『心情不好時，要多多去回想當初決定嫁給老公時的動力。那份一想起他便傻笑的甜蜜，那份捨一切而不顧的決心……記得嗎？』

『我現在只記得親友一直勸我不要嫁來中東半島的原因。』惠美子以悔恨的語氣說。

 

在這沙漠裡，我聽過無數次外籍太太們說道：『等孩子大了，我便要回自己的國家去，再也不回這沙漠牢籠裡來了！』許多年後，當初這麼說道的外籍太太們也依然住在這沙漠裡，即便她們的孩子都已長大成人也都已成家立業了。沒繼續住在沙漠裡的外籍太太們，全是在孩子還幼小時便選擇離婚、離開孩子的少數幾位女人。

 

阿拉伯法律規定，未成年的孩子是屬於父親的財產。外籍太太一旦與阿拉伯先生離婚，想將孩子帶離阿拉伯世界的可能性近乎零，除非阿拉伯先生自願放棄扶養權與監護權。但這樣的例子，我也只聽說過一次。

 

似乎是，在一場不甚快樂的婚姻裡，外籍太太只能在獨飲寂寥地持續婚姻或是辜負孩子地離婚遠走之中，單選一樣。

 

『惠美子，妳跟日本娘家的親友談過妳想離婚這事嗎？他們怎麼說呢？』

『我跟媽媽提過，但她反對。』

『妳媽媽為什麼反對？』

『媽媽說女人要為孩子多著想多忍耐，而且我娘家在鄉下地方，媽媽也擔心街坊鄰居會說閒話。再者，像我這個年齡的女人回日本後，想找工作或是找新對象，都是不容易的。』

『喔……』我對日本社會文化了解不多，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沙非曾經跟台灣家人談過離婚的事嗎？』

想了一下後，我老實做答，吐著舌頭說道：『……有談過……哈！』

『那妳的台灣家人怎麼說？』

『我媽對離婚一事很開通，她覺得我若真要離婚的話，只要不傷及小孩並將自己的未來出路考量周詳，那就夠了。』

 

我想，每一段婚姻都走過坑坑洞洞。從坑洞中跌倒再爬起的過程中，學會如何避開坑洞，也學會如何修補坑洞，婚姻未來的路才會慢慢趨向平坦。

 

但，婚姻路未達平坦之前，在坑洞上重摔一跤的當頭，產生離婚的念頭，是人人皆有的。連不食人間煙火的古墓派小龍女姐姐都曾經動過離開楊過的念頭，我這麼嗜食凡間夜市之食的人當然也不例外。而且我老公還一點都不像楊過那麼嘴甜會哄人。

 

但我很感謝我的家人，他們讓我知道，倘若有天我離了婚，他們也是全力支持我，做我的後盾。這一劑強心針，是讓我在傷心或火旺時，仍繼續走在婚姻路上的主因。『我怕蟲怕高，但就是不怕離婚。反正大不了細軟收收包袱款款，回家靠我娘去！但回家靠我娘之前，我得先把未來十年的晚飯煮好來給小孩吃。』每次當我很想把老公一腳踹進印度洋的時候，我是這樣緩和自己的情緒的。

 

『妳媽真好，若我家人也能這麼開通就好了。』惠美子說。

『惠美子，要留下亦或是要離開，妳得想清楚，因為這已不單單是妳跟妳老公間的兩人事，而是關係到小孩的一生了。』　

『唉，我們講來講去，還是講回了原點。』

誇張地做著感嘆模樣，我回道：『誰叫我們懷孕生小孩時，只單單想到「甜蜜的負擔」裡的「甜蜜」，卻忘了「負擔」這兩字。』

『呵……。』惠美子微微扯動嘴角，擠出了一個看起比較像是在哭的笑臉。

停了一停之後，我說：『妳好好想清楚吧……若選擇留下來，那末，有我陪著妳說話解解悶。妳若選擇離開，我雖會難過失去一個說話的朋友，但我也會衷心祝福妳的。』

 

來了沙漠這十一年多以來，我認識了幾位外籍太太，其中也有幾位成了朋友。而這十一年多以來，有些朋友走了，有些還留在沙漠裡相互取暖，彼此不說破地在心裡頭默默猜測著誰會是下一個離開的人。在畸形的悲觀遠景中發展出的畸形友誼。也不能說這樣的友誼是好或是不好，就只是畸形罷了。　

 

當母性高於天性的時候，女人為了孩子，選擇留下。當天性高於母性時，女人為了自己，選擇離開。但無論是哪個選擇，本是你情我願的兩人婚姻一旦陷入泥沼，在有了孩子的情況下，取與捨之間，我看到的，都是愁城一座。

 

 

 

【沙非的文末補充】

親愛的大家，看來本人的筆功是越來越爛了，以至於這篇文章引起了大家的擔心與誤會。我，沒有要離婚啊──啊──啊──（山谷迴音效果）。寫這篇文章，只是因為近來身旁人的婚姻亮起紅燈，我有感而發罷了。

 

匈牙利選美皇后出身、結過九次婚、訂過N次婚的美國老牌明星莎莎嘉寶Zsa Zsa Gabor說過一句名言：『I never hated a man enough to give him diamonds back. 我從沒恨一個男人恨到會把鑽石還給他。』據狗仔新聞報導，莎莎嘉寶除了擁有大量男人所贈予的鑽石珠寶之外，她每訂一次婚便多一顆鴿蛋大的鑽石婚戒，但分手時卻從沒還給男人過。（美國習俗，男女取消婚約時，女方會將訂婚戒指退還給男方）

 

是的，我該學習這種珍惜鴿蛋，不，是珍惜鑽石的大愛精神。在我老公還沒買鴿蛋大的鑽戒給我之前，決不輕言離婚。

 

莎莎嘉寶的名言，還有以下這句：

I am a marvelous housekeeper. Every time I leave a man I keep his house.

我是個超棒的管家。每次我離開一個男人，便將他的家保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