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裡的夜空

時常有人問我：『妳住在沙漠裡那麼久了，什麼是讓妳感到印象深刻的？』

 

我能給予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很多。

 

沙漠裡的伊斯蘭教國家與海島型的道佛教台灣的不同之處，多到繁不勝數。從宗教律法、生活飲食、風俗習慣，乃至於四季氣候，皆都非非常常的不同。若是要列舉相同之處的話，反倒來得快些，五根手指頭就數的完。

 

也因此，這個沙漠國家讓我感到印象深刻的地方很多。但若細想起來，能排名第一名印象深刻的，那該是非『高速公路』莫屬了！

 

一提到高速公路，大家多會想到來往行駛的高速車輛，平坦寬敞的柏油道路，種有綠茵矮樹的中間分向島，兩旁分隔的水泥護欄，以及沿途方便美觀的休息站。不過，我所居住的這個沙漠國家的高速公路，跟我上頭提到的高速公路形象，完完全全沒有關係！沙漠裡的這條高速公路，比較像是結合了傳統市場、休閒觀光、交通運輸的功能於一身的萬用大道。

 

想買當季的蔬菜水果？想喝現煮的阿拉伯咖啡？想買農家的新鮮雞蛋？想買養蜂人家自產的蜂蜜？想買隻山羊回家？想買便宜的漁產？想觀光騎駱駝？想全家郊遊烤肉？更或是，你什麼都不想要，只想慢跑運動？沙漠裡的高速公路，通通都有，通通都能包辦，而且任君選擇，包君滿意！

 

坐飛機抵達這個不產石油的沙漠國家，出了機場後，若開車往首都市區方向行駛，過不了幾公里，高速公路沿途便會出現一幅奇特的人文景象。隨意走在分向島邊的人們，兩旁等換客運車的乘客，偶而騎驢慢步而過的遊牧孩童，山坡上四散的羊群，路旁橄欖樹蔭下烤肉抽水煙的全家出遊，以及兩邊叫賣的小販們……這般熱鬧不尋常的景象，你會開始猜疑自己是否真是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而這些閒雜人等，又是怎麼出現在車輛專用的高速公路上？　　

 

答案很簡單，沙漠裡的高速公路少了一樣東西。兩旁分隔的水泥護欄。

 

高速公路兩旁分隔的水泥護欄的功用，不但是區隔高速道路與一般道路的不同，更也是圍阻人們走上高速公路的警示工具。但沙漠裡的高速公路少了分隔水泥護欄這一樣東西，人們便隨興地上下高速公路，任意地使用高速公路兩旁的路肩與空地，造成高速公路上萬象叢生，也危象叢生。　

 

不過，沒有分隔水泥護欄，也有沒有分隔水泥護欄的好處。譬如說，你家就住在高速公路旁，那麼你根本不必跟台灣一樣，望著家園就在不遠處，還得上下交流道、左彎右拐才能到家。在這兒，你只需從高速公路旁開條泥巴小路直通你家，既不用上下交流道，又不必左彎右拐才能到家，多方便你自己啊！

 

除此之外，沒有了分隔水泥護欄的高速公路，還有一項『便民』之處。

 

一九九七年，我因結婚而定居到沙漠裡，初時，我對這條高速公路抱怨連連。原因無其，只因這一條高速公路實在是坑坑洞洞一堆，路面柏油龜裂四處，開起車來絕無平坦舒適可言。十一年後，這條高速公路仍然坑坑洞洞一堆，柏油路面也還是龜裂四處，但，我漸漸懂得欣賞這坑洞龜裂之外的奇異人文。　　

 

『老公，我們找一天也去高速公路上郊遊烤肉好嗎？』一天，我同老公說道。

老公愣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回答：『妳是頭殼壞去喔？居然要上高速公路去烤肉？』

『……可是，我看每個週末許多人都攜家帶眷到高速公路上去烤肉，看起來很熱鬧呢！』

『那是那些人頭殼壞去，我可不想同他們一般！妳知道這樣的行為有多危險嗎？要是高速公路上有車輛失控，那可是會撞上一旁烤肉的民眾的！』

『哎呦，我們可以坐在離高速公路遠一點的樹林裡啊！』

『不要！』老公語氣堅定的回答。

 

沙漠裡，樹不多，但沙漠裡的高速公路兩旁卻是綠蔭靄靄，種滿了樹。沒有分隔水泥護欄的高速公路，汽車可隨開隨停，也因此，路旁的樹蔭下，便成了炎熱夏日裡的最佳烤肉景點。每逢假日時刻，從早到晚，直至凌晨時分，高速公路兩旁常是聚滿了郊遊人潮，他們或是烤肉，或是抽水煙，或是煮喝咖啡，或是踢玩足球，更或是只呆坐著觀覽路上的來往車行。

 

週末裡的沙漠，烤肉香與汽車排出的廢氣香，充斥漫延在高速公路上。

 

『不要這樣啦，我們去高速公路上烤肉啦──』我死纏著老公不放。

『我就說不要了，妳還一直吵嚷著同樣的話題。』

『你要是擔心危險的話，那我們就坐到離高速公路遠一點的樹林裡嘛──』

『我還是不要去！而且，樹林裡到處都是羊大便，我才不要坐在那裡！』潔癖老公皺起鼻子，彷彿自己就已是坐在羊大便上頭了。

 

先前我提到沙漠裡樹不多，但沙漠裡的高速公路兩旁卻是種滿了樹。也因此，不單單是人們喜愛坐在樹蔭下郊遊烤肉，連牧羊人也喜愛趕著羊群到高速公路旁吃草去。羊兒們吃草進食的同時，也順便出恭，遺留下一粒粒黑色的圓球黃金。不過，不單單只是羊兒們會出現在高速公路兩旁，其他各種動物也會出現，像是貓、狗、驢子、駱駝，或是馬。

 

這些林林總總的動物，從小爸媽沒教導牠們過馬路前要先左右觀望，家裡頭的飼主更也沒訓練牠們，所以上了高速公路之後，便會胡亂隨意左右橫跨。

 

我已數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高速公路上塞在車陣裡，只因前頭有一大群山羊在左岸吃草吃完，相偕結伴進軍右岸，而駕駛人們只得等坐在車子裡，看著痞子逛大街的羊群們緩緩地橫跨馬路。我也數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高速公路上緊張煞車，讓突然出現的動物能安全地跨越。

 

但，不是每位駕駛人遇到動物跨越公路，都來得及煞住車的，尤其是在暗夜裡行駛在無燈照明的高速公路上時。

 

我有一位阿拉伯朋友就曾經在暗夜的高速公路上，撞上一頭駱駝。這駱駝被車子衝撞後，跌落在引擎蓋上，不但壓凹了車頭一個大凹洞，還撞碎了擋風車窗。沒想到，事後，駱駝站了起來，瞪了我朋友一眼，抖抖身子搖搖腦袋瓜子，咕嚕咕嚕繼續過馬路走了，留下我朋友震驚地坐在玻璃碎片滿地的車子裡。　　　

 

沙漠裡，駕駛人在高速公路上撞上動物的奇異事故，比《天方夜譚一００一夜》裡的故事還要來得多，來得長。

 

『嫁給你這個沙漠人，居然生活裡一點沙漠情趣都沒有！』我氣得嘟起了嘴。

『妳嫁給我，是為了沙漠生活情趣？』

『當然不是啦！可是嫁著了，你身為地主，總也該帶我嚐嚐沙漠情趣吧……』越說著，我越覺得委屈，『……每次你到台灣，我不都是會帶你去逛夜市吃小吃？去看彩燈廟會？還有去漁港看剛回岸的漁船？這，就叫做克盡地主之誼！』

『…………』老婆生氣碎碎唸時，男人多是選擇沉默以求自保。

『可是，在沙漠裡，你卻沒有對我克盡地主之誼……只不過叫你帶我去烤肉而已，你都不肯！』我的碎碎唸有如老太婆的裹腳布，是又臭又長的。

『我不是都跟妳解釋過了，在高速公路上烤肉是危險的事情！』

『那我也跟你說了啊，我們可以到離高速公路遠一點的樹林裡去！』

『老婆，要體驗沙漠情趣，不必一定要上高速公路去烤肉。』老公搖了搖頭，接著說道，『……唉，我真搞不懂妳為什麼對這樣的事情如此感興趣？』

 

我這人對郊遊烤肉的興趣很大，郊遊烤肉過的地方也很多，從幽谷山林農場，至藍天蔚海沙灘，連我娘家後院或是大馬路門口，我都能端張矮蹬子坐下來烤肉。唯獨高速公路上不曾親嘗過。這會兒，住到了有條萬用便民大道的沙漠裡，怎能不去試試看呢？　　

 

『好吧，妳若真那麼想去，那我們便去吧。不過，我們得坐在離高速公路遠一點的地方。』老公終於心不甘情不願的點頭同意。

『好好好，但不能坐離太遠喔！不然的話，那些賣棉花糖跟招攬騎駱駝的流動小販們就會找不到我們了！』

『妳到底是要去郊遊烤肉，還是要去買棉花糖跟騎駱駝的啊？』

『通通都要啊！誰叫你們的高速公路如此包羅萬象，根本就是條萬用大道嘛！』我呵呵呵地笑著回答。

 

《本文刊登於皇冠雜誌第657期2008年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