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裡的夜空

「沙非，妳怎麼如此見外呢？連郵寄地址都不肯給人，只給個郵政信箱而已？」搬住到沙漠裡後，朋友們時常這麼向我抱怨。

「沙漠裡沒有郵差到府送信的服務，這兒的居民都是在郵局裡租個信箱來收領信件的。」無論我解釋多少次這個郵政怪象給朋友聽，他們還是以帶著狐疑的表情，來懷疑我是否故意不給住家地址的。

 

初初搬來沙漠裡時，我也是對於這項奇怪的郵政現象感到萬分不解。明明每條街道都標示有道路名稱，可是這裡非但郵差不送信，就連當地人也不愛使用地址，更不去背記道路名稱。

 

那，在沙漠裡要如何告訴他人某一個特定地址或是地點呢？

 

答案是，以眾所皆知的路標或建築物來做為指引。

 

比如說，在台灣的話，我若要告訴他人如何到達我家，那末，我只需給予住家地址。但若是在沙漠裡的話，我必須得說：「我家在第三區的大圓環的附近，圓環邊上有間莫宰羊阿拉伯餐廳，餐廳左手邊的馬路往下走，到達第二個右彎時轉進去，轉進去後的這條街的中間有家終年烤肉香泗溢的必殺雞沙威瑪店，沙威瑪店右手邊的巷子進去後，再找到巷子裡的賽駱駝乾洗店，乾洗店對面左手邊數來第三間房子，有著紅頂屋簷的那間房子就是我家了。」

 

好辛苦吧？本來可以用幾個字的簡短地址便說完的事情，在不用地址、也沒多少人背記街道名稱的沙漠裡，則需要用一長串的話才能解釋清楚。

 

時常，朋友第一次拜訪我家，問清楚我家位置，也約定好到達時間，但總是會遲到好久才抵達。我不知，是我家地理位置難找？還是朋友在到達我家前，順路先去吃吃沙威瑪和跑跑乾洗店？總之，初訪我家的朋友們，老是會比預定的時間還晚到。

 

我從沒住過沒有郵差送信的國家，更沒到過不用地址的國家，對這個奇異的人文習俗感到無比地好奇，於是問了老公。老公居然回答說他不知道答案，也從沒去想過這個問題。

 

「你自己的國家有這麼樣與眾不同的奇異怪象，而你竟從沒去思考過其中的原因？」我以訝異的口吻說。

「天底下奇異的怪象何其多，我哪來那麼多閒閒精力去探究所有的問題原因。」

「你還真是沒有求知慾耶！」搖了搖頭，我以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口氣對老公說道，「……我發現不只是你，基本上，阿拉伯人並不是個求知慾強的民族。再精準一點地說，我認為，阿拉伯人是個惰性很強的民族！」

「我們不是懶惰，我們是樂天。」

「少來了，樂天跟懶惰根本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有關沙漠裡為什麼不愛用地址，更也沒有郵差送信到家這個奇異怪象，我在老公身上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想我只好去找其他的阿拉伯人來問了。

 

「這個不使用地址的習慣跟懶惰沒有關係。」每遇到我百思不解的沙漠怪象時，我的阿拉伯婆婆常很有耐心地幫我解惑找答案，「……這個現象是由遊牧文化所產生出來的。」

 

沙漠裡的國家在建國之初不僅人口稀少，且大多數的老百姓依舊選擇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哪兒水草多便往哪兒搭紮帳篷，以至於終年居住地點不定。一開始，為了配合多數人這樣長期搬遷的生活方式，信差只送信件到幾個固定居所的行業地點，像是肉攤店家或是農家菜販，讓大家夥去那兒收信。慢慢地，隨著定居人口的增加，沙漠裡才因應而出現郵政系統，統一採用信箱送信，讓每戶人家租用一個郵政信箱來收領信件。

 

「可是，現在全國多數的人口都已放棄遊牧方式的生活而定居了下來，為什麼郵政系統還是不改成由郵差來送信呢？」我繼續問。

「……政府大概還在規劃當中吧。」婆婆以遲疑不確定的口吻回答我的問題。

「怎麼規劃如此之久啊？我搬來沙漠裡都這麼多年了，也不見郵政系統有何新改變。」

「……其實，沙漠裡的人也已習慣現在的模式。政府若真想改的話，人民的接受度大概也不高吧。」

聽了婆婆的回答後，我在心裡暗暗批評：「說來說去，就是懶嘛。」

「我知道妳心裡在想什麼……」婆婆彷彿看透我的心思，說道，「沙漠裡的人們，因為數千年來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早已養成隨性樂天的性情，所以一時之間是改變不了的。而在外國人眼中，沙漠民族的樂天隨性，又常常被誤解為是懶散的生活方式。」

 

沙漠民族樂天隨性，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偶爾，我開車看到一些新奇的沙漠事物，常會停下車來拍照，沙漠裡的貝都因人一看到我拿著相機喀嗏喀嗏的拍照，會對我招手，示意我可以靠近前去拍照，還邀我進帳篷裡喝茶。除此之外，身為一個外國人，每遇迷路或是需要幫助，沙漠裡的人們總是熱誠地對我伸出援手。

 

想起住在沙漠裡的這許多年來，我在阿拉伯人身上所看到的每張笑臉，我不禁思考，是否我錯怪了他們？

 

「傳統的貝都因人才是樂天隨性，已現代化的阿拉伯人根本就是懶散！」婆婆推翻自己先前的話語，改口對我說道。

雖說婆婆也覺得阿拉伯人懶散，但身為外國媳婦的我，最好還是不要附議、趁機大肆批評一番，於是我保持沉默。

「已現代化的阿拉伯人，心裡頭想要享受文明科技的進步，行動上又不願為進步做改變付出。光說不做或是起頭做了卻半途而廢，這便是懶散。」婆婆一語說出我的心中話。

 

住在沙漠裡這麼多年後，直到一兩年前，沙漠政府忽然大動作地重整道路名稱，連建築物的門牌號碼都換新，且標示得大又明顯，彷彿是在為著什麼未來的計劃政策做準備。我暗暗希望，這代表著沙漠將要實行新的郵政措施，由郵政信箱改為郵差到府送信。

 

一兩年後的今天，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我的希望似乎是落空了。因為沙漠政府在重整道路名稱與建築物的門牌號碼之後，就毫無任何後續動作了。

 

我不知道一個女人得在崖邊上等待夫君多久，才會成為望夫石，但我天天在沙漠家裡頭盼望著郵差的到來已是許多年了。我擔心，再等下去，我會成為沙漠裡的第一尊「望郵差石」。

 

 

《本文刊登於皇冠雜誌第663期2009年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