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七月時得去美國出差耶……怎麼辦?」今年夏天返台渡假前,沙漠老公突然一副臣惶恐的模樣,囁囁問道。

「七月?那不就跟你該去台灣與我們母子會合的時間撞期了?」驚訝地我回道,繼而心念一轉,爽快地說,「……不然你今年不用去台灣好了!」

「真的?我若沒去台灣,妳不會生氣嗎?」沙漠老公兩眼咕溜溜地打轉著,不太相信老婆會這麼輕易放過他。

「不會啊,這有什麼好生氣的?」老公不去台灣,我回娘家的日子過得更快活自在,當然不會生氣,我拍胸脯保證。

 

與沙漠老公結縭十二、三年以來,他年年陪我回娘家,進出台灣彷彿進出自家廚房般地平常。有時候,我覺得他甚至比我還期待回台灣渡假。俗語說女婿是半子,我爸媽對這個沙漠半子疼愛有加,處處照應著他,也難怪他會喜歡跟著我回台灣。不過,他喜歡跟著我回台灣,並不代表我也喜歡被他給跟著。

 

新婚頭幾年,老公陪著老婆回娘家,叫做體貼。再過個幾年,老公若還自以為體貼而跟著,那叫做吃年糕拌麥芽糖,不嫌黏牙嘛。

 

大家都知道人母職責是終年無休的,所以來個母親節孝敬慰勞辛苦了一整年的母親。可是,卻沒有人想過,人妻的職責其實也是終年無休的,可我沒見到有哪個國家有啥太太節老婆日,讓人妻翹起二郎腿來休息一天。

 

大家可別以為人妻是件輕鬆工作。若人妻是個職業婦女的話,那蠟燭是兩頭燒的。而人妻若是全職的家管,那更慘,老公會理所當然地要求人妻保持家裡窗明几淨,將自己打扮得美豔動人,小孩餵養得頭好壯壯功課第一,餐餐烹煮美味佳餚之外還得天天換菜色,每個月的買菜錢運用得宜最好還能存個幾毛錢起來。要是這其中有哪一樣做不到,老公會問句:「妳每天在家都在幹嘛?」

 

社會輿論對待全職家管的人妻的態度更差,除了以上每樣都該做到之外,還另外要求了一項「自我成長」。

 

所謂的「自我成長」就是人妻在清晨起床沐浴更衣,準備老公上班,接送小孩上下學,擦窗洗衣掃地買菜,準備午晚餐,督導小孩服侍公婆,敦親睦鄰友愛姑嫂……等等事務之後,必須騰出時間來學習天文地理財經人文插花烹飪等等十八才藝,讓自己腹藏經典,言之有物,不跟社會脫節。而且,學習過程中最好不要花到老公半毛錢。

 

人妻從起床的那一刻,一直到睡覺,所有的時間體力心力,全是奉獻給他人。

 

如此長期壓力囤積的情況之下,回娘家成了人妻能身心放空放鬆的休假時刻。她,可以單純地做個女兒,享受爸媽的呵護,暫時撇開人妻人母的職責。這個時候,若老公還不識相地跟著回娘家,那對人妻來說,真是大過年的放假日裡還得去加班一樣。

 

幾年前,我便有了想一腳踹開老公的念頭。不是永久踹開他,僅只是我回台灣渡假之時。無奈沙漠老公聽不懂我話中帶話的隱喻式暗示,還是年年像小雞跟著母雞般地陪我回娘家。今年暑假,老公出差的行程與陪老婆回台灣的職責撞期,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我當然得把握住了。強忍住心中的喜悅,我硬是在老公面前擠出幾聲輕嘆「人家我會很想你的……」另一邊暗地裡火速收拾好包袱,只差沒偷放鞭炮慶祝,拉著兩個小孩快快樂樂搭機去了。

 

搭機轉機過境入境,十幾個小時後,我人已站在桃園機場外頭,呼吸著潮濕悶熱的寶島空氣。我深深吸進一口氣,不在乎站在我隔壁剛從泰國玩回來的歐吉桑的二手煙正往我臉上飄來,「啊,這種帶著汽機車廢氣跟二手煙的污染空氣,還是故鄉的好!」我歡愉地接受著。

 

「鈴鈴鈴——」手提包裡突傳來鈴響聲,我找出手機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接起電話說道,「哈囉——」

電話另一端傳來老公的聲音,興奮說:「我算算時間想說你們應該到台灣了。」

「對啊,我們才剛到達,人都還站在機場外頭呢!」

「喔喔,你們一路搭機都好嗎?台灣天氣如何?誰會來機場載你們?現在那邊幾點了?你們等一下有要去夜市買東西吃嗎?」老公問了一連串的問題。

「喂,我的手機現在是國際漫遊,通話費很貴的耶,我明天用電腦上線再跟你說啦。」三兩句話打發掉老公,我繼續深呼吸享受著故鄉的空氣。

 

接下來在台灣的數個禮拜,我完全忘了自己在遠方有個老公,每天很逍遙地過著單親媽媽帶著兩個小孩的日子。而我每天唯一的人母職責其實也不過就只是鋪床洗衣,其它的全是我家阿母在張羅。

 

這樣悠哉的好日子,誰還會去想到老公啊!

 

「老婆,妳什麼時候要回家?」一天,老公打來電話,哀怨地說道,「我覺得妳都沒有想我耶……

「哪有,我有很想你啊——」兩眼盯著電視,嘴裡啃著烤玉米,我敷衍回答。

……那是什麼聲音噠噠噠的?妳在吃什麼?」 

「我沒在吃什麼。」趕緊吞下嘴裡的玉米,咳了兩聲清清喉嚨,我扯著謊。

「妳一定是正在吃什麼好料的……我就知道妳都沒在想我……

翻了翻白眼,忍住踹出凌空一腳的衝動,我安慰說道:「別難過啦,要乖乖喔,我會帶一支烤玉米回去給你的。」

「我要兩支,不,三支……」老公得寸進尺地央求。

「我若帶三支烤玉米給你,那你拿什麼回贈予我?」

「嗯……我去美國出差時幫妳買包包?」

「才包包而已,不行,還要加上衣服跟鞋子!」開什麼玩笑,得寸進尺這門功夫誰比得上我。

 

夫妻關係有如唇齒般的親蜜,但越是親如唇齒,越是容易意外咬傷。所以夫妻間若給彼此大一點的活動空間,有助於減少磨擦的產生,增進感情的融洽。小別勝新婚,有其存在的道理。我決定了,以後每年夏天,我都要與老公保持一整個印度洋的空間距離,以及兩個月的時間距離。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saphi 的頭像
saphi

沙漠裡的夜空

saph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7)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