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裡的夜空

到這個月月底，我離開職場的時間就滿三年了。這過去三年來，無數的親朋好友，甚至連網友都問過我是否對於離職一事會心感後悔。老實說，落失感是絕對有的，而且還長達很久一段時間，但後悔則是從沒有過。

在我決定離開職場的時候，我正值自己工作發展的高峰點，位居跨國企業的總經理職位，收入所得是先生的兩三倍。離開職場，不單單是我個人工作生涯驟斷，連帶地家庭經濟收入也頓時減為原有的三分之一。在孩子的學費只會有增無減而生活中的各項水電雜費也都得照付照繳的情況下，這過去三年來，我們兩夫妻兩個孩子的小家庭是非常貧民平民老百姓地在過日子。即便是如此，對於從工作生涯高峰點離開這一事，我從沒後悔過。

人生中，有些更重要的事情，若錯過了，老天爺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的。

我的大兒子出生時，我並沒有工作，留在家中照顧他一年之後，我才出去上班的。而我家的老二，自出生起便完完全全是傭人在帶，我花在工作上的時間比我在家裡的時間還多，我花在工作上的心思也比花在孩子身上還多。

中東半島所雇用的女傭，多半是斯里蘭卡、菲律賓、或是印尼來的，簽綁兩年的工作約。當時我家裡所用的女傭清一色只挑已婚有小孩的婦女，我以為她們對於照顧孩子會比較有經驗有耐心。其中一次，我用了一位菲律賓太太，已婚，四十歲，育有三子，因為先生失業所以她只好離鄉出外打工。

那一次的雇人經驗，是我做過最爛又最蠢的決定。

由於我與先生天天早出晚歸，又時常出國出差，再加上我家屋子不大，人口簡單，大兒子那時已上托兒所，只有嬰兒期的小兒子在家，這位菲傭可說是一整天家裡沒人盯，工作輕鬆自由。

那個時候，基於同是異鄉人又同是母親，將心比心的心態之下，我給予了這位菲傭最大的福利，買手機給她並幫她付費，讓她能隨時與在家鄉的丈夫小孩保持聯絡或是收傳簡訊。甚至於她多次以小孩需要繳學費或是小孩沒錢吃飯為理由來要求預支薪水匯回菲律賓，我也眉毛不皺一下地點頭。誰無急難時呢？對不對？

我過於單純地相信若我對對方好一些，那末她照顧我的孩子時，也會較認真。

這位菲傭來到我家裡工作幾個月之後，嬰兒馬克開始出現莫名其妙的淤青撞傷。菲傭解釋說是小孩正在學爬步，十分好動，速度又快，她才轉個身，小孩便已跌倒或撞到桌椅。另外，嬰兒馬克的屁股也開始出現尿布疹，我接連換買了幾家不同的尿布牌子，藥膏一瓶又一瓶的塗抹，情況仍未有所改善。到後來，嬰兒馬克的屁股爛到滲血連連。菲傭辯稱她有勤於幫小孩換尿布與擦藥，是小孩皮膚過於敏感，以至於對尿布產生嚴重過敏現象。

沉迷於工作的我，竟是沒任何的警覺。敲響我警鐘的，是別人家的女傭。

有天，別人家女傭跑來告訴我，說是當我與先生一早出門上班去，我家菲傭便後腳跟著溜出門，一整天不回家，到了我與先生回家前才又趕緊溜回來。這也就是說，嬰兒馬克是一整天在家無人看顧，隨他四處爬行玩耍，一片尿布從早包到晚，也難怪這孩子身上會常有跌倒撞傷的淤青，以及嚴重的尿布疹。

我急急去翻看家門口垃圾箱裡丟棄出來的垃圾袋。當我看到十來片全新沒使用過的尿布以及一天食用份量的嬰兒奶粉被丟棄在裡頭，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家中的菲傭以這招來欺騙我們，讓我們誤以為她整天都在家，也有餵食小孩並換尿布。

這位菲傭，想當然爾，被我提前解約送回菲律賓去。

這一件事，雖讓我對孩子產生愧疚感，但我仍是沒完全覺醒去體認到在那一階段生命裡對我最重要的人事物為何。向公司請假十天後，找來新女傭，我又狂熱地投入工作之中。

有幸地，後來的女傭皆把孩子照顧得很好，好到小孩夜哭時是找女傭不是找媽媽。同時間，我在工作上也衝到最高點，成為沙漠裡的時裝界的第一位女總經理，而且還是在嚴重歧視亞洲人又男女不平等的環境裡掙出來的。

就在我的工作爬到最高峰的時候，從小帶大我的阿嬤在台灣家中跌了一跤，昏迷住院。眷戀於工作的我，自欺地認為阿嬤不會這麼快撒手人世，因此沒在第一時間趕回台灣。

當阿嬤過世的消息隔兩三天後傳來，坐在客廳電話話座旁，我臉上流有多少的淚水，心裡就有多少的自責與後悔。

我記起了三歲時的我發生意外，阿嬤是第一時間趕到我身旁的人，送我到醫院去，告訴我說：「別怕，阿嬤在這裡。」但當阿嬤發生意外時，我不但沒趕回台灣去，更也沒能在阿嬤臨終前對她說句「阿嬤，謝謝您多年來的照顧。」

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老天爺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的。這個遺憾，將永留我心頭了。

我捫心自問這過去幾年來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又拼了命在掙什麼？孩子遇到惡劣的褓姆，我依然繼續工作。自己的健康亮起紅燈，我也照常加班到無天無夜。等到與親人天人永別之後，我竟才驚醒到自己在現前這一人生階段裡做了錯誤的事務優先考量。

有些婦女能夠事業家庭兩頭都搞好，我無才無能，事業與家庭只能單選一樣來做。而我心頭已有了一個永生淌著淚、無法能彌補的遺憾，不想再有第二個了。我的孩子的成長，正等待著我的參與。

我並非鼓勵職業婦女放棄工作回歸家庭，這是我個人的決擇。我也並非一輩子不再回職場工作，只是不是現階段。

所以說，我是否心感後悔離開職場？答案是，不，一點也不。（天蠍人是非常深情但又絕情的，當他們決定離開某人某事或是某物時，便是所有的感情瞬間抽離，一絲一毫都不留下，彷彿感情從沒存在過。）<<<<<天蠍女的老公們，你們最好皮繃緊一點！

【沙非的文末語】

這個問題也蠻多人問的：為什麼不是我家老公辭職回家帶小孩，而是高薪的我？答案真的是非常的簡單。男人沒工作沒事業會失志的，我可不願我家老公變成失志的男人。至於我會不會因為沒工作沒事業而失志？這一點應該還好，我從小志氣比人高，若將志氣略減一些的話，才算是正常範圍高度。

關於阿嬤與我的故事，寫在《心旋》這一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