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服裝業多年,我接觸過的服飾品牌,從一般的大眾價位商品到高級設計師的奢華精品,通通都有。也因此,我在工作上碰到的客人也來自於各個社會層面,從市井小民到影視紅星,從黑道大哥到政商權貴,通通含括。

 

所以說,接觸過這麼多各式各樣的顧客群之後,我自認已是身經百戰,也認為自己禪意濃濃的悟道心海,將不會再為顧客的任何怪異行為或需求,而感到一丁點的波動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爺總是在我們自以為天下太平的時候,丟下一顆火力強大、足以摧毀一切既有認知的顛覆傳統原子彈。

 

服裝業這一行做久了,資歷多了,經驗足了,每一個人都想從店裡升晉到辦公室裡去。我也不例外。但升晉到辦公室裡後,恍然回首,我才發現自己的最愛,竟是在那燈火璀璨衣褲掛滿包包擺列的店面處。於是,我只要一得空,便跑回店裡去呼吸新鞋子新衣服新皮件特有的芬芳空氣,幫幫專櫃小姐摺衣服,幫幫客人穿鞋子,一整個樂不可支到爆。

 

「沙非,沙非,妳快來,那個客人又來店裡了!」一天上班中,店裡的專櫃小姐阿美打電話到辦公室給我。

「哦?真的?我馬上到!」興奮地,我回答著。

 

雖然說我每一得空便往店裡跑,但畢竟我的工作職務常常被綁死在辦公室裡。也因此,我有時會錯過許多十分特別的精彩時刻或是人物。

 

我心裡很想見識一下這位讓店裡所有的專櫃小姐嘆喻為百年難得一見的精彩人物,於是拋下手中正做到一半的事務,如同追星族般地狂奔到店裡頭去。

 

跑到距離店門口約幾步路的地方,我停止奔跑改以小步行走方式進入店裡,以保持我這主管的專業形象。

 

「妳用跑的過來齁?」專櫃小姐阿美問道,一眼便從我急喘又沉重的呼吸聲裡聽出個大概。

「對啦,就知道瞞不過妳。哎,那個客人呢?」我問。

「正在更衣室裡呢!」阿美手比向店內深處的一間更衣室,小小聲地對我說。

「他真的在試穿衣服?」

憋著笑,阿美回道:「對!」 

 

聽店裡的專櫃小姐們說,有位男客人偶爾會到我們女裝店裡買衣服高跟鞋。一開始,這位男客人是假藉要買衣服給女友而前來採購。漸漸地,變成因為不確認衣服尺寸合不合女友,所以他得先試穿才決定要不要買。到了最後,這位男客人便大剌剌地在店裡解放出櫃,玩起男變女、女變男的變裝遊戲。

 

對於有性別認知問題的人,我是保持正常心態,因為這是他個人的私事,不關我的事。但根據店裡的專櫃小姐們說,這位男客人不僅是性別認知上有問題,他還是個表演慾過重的自戀狂,把我們的店面當成泰國曼谷的人妖秀舞台來用。

 

更衣室的門把手傳來咯噠地轉動聲。「哈,來了,好戲上場了!」阿美把音量壓到最低地跟我說,拉著我往更衣室區走去。

 

至今,我仍無法決定該把接下來看到的那一幕,歸檔在「老天爺,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祢這樣懲罰我」的人生不堪回首、想來便發冷顫的惡靨回憶篇裡?亦或是,該歸檔在「阿爸,謝謝你當年沒把我射在牆上或保險套裡」的人生總算沒白活之大開眼界回憶錄裡?

 

咯噠地門把轉動聲後,更衣室的門開啟了一道不大不小、剛好夠讓一隻粗壯的毛毛男腿伸出的縫隙。然後……我看到這位男客人身穿性感的彈性緊身女裝,腳著我們店裡當季最紅的義大利設計師的高跟鞋,宛若模特兒走秀般地喀啦喀啦走出更衣室,走在店裡的大理石地板上。

 

非常迅速又專業地,我兩手趕緊壓悶住自己的嘴巴,免得一堆不該說出口的字眼全跑了出來。

 

我曾經在倫敦市看過多次男扮女裝的男人,但他們在身穿女裝時都將體毛除盡,臉化濃妝,外加繫條絲巾來遮住喉頭上那顆亞當的蘋果。店裡的這位男客人,看來尚未在親友面前表態出櫃,所以臉沒著妝,體毛也沒除,髮型還是標準的男士西裝頭。這麼男性化的外表與器官,穿上貼身性感的女裝與三吋高跟鞋之後的詭異景象,真讓我恨不得在那一刻視力瞬間盲掉。 

 

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裡,這位男客人除了在店裡玩男變女、女變男的變裝遊戲,站在落地鏡前左轉身右扭腰地擺姿勢,強迫我們一下得嬌呼他好美,一下又得鼓掌讚他帥,搞得我們大家最後有點神經錯亂之外,還吸引了其他的顧客駐足圍觀,久久不散。 

 

「他難道不怕有熟人看到嗎?」我側著身對專櫃小姐阿美耳語。

「我看他是抑悶太久了,才會一到我們店裡便玩得無所顧忌。」

「可是他在我們店裡買的這些女裝女鞋,他家人難道從沒在他的衣櫃裡發現過嗎?」

「基本上,像他這樣的人應該是過著雙重身份的生活,行事隱密又小心。」阿美一附00七電影看太多的模樣,頭頭是道地說著,「……也許,他連衣櫃裡都裝置有無人知曉的暗格,專門用來收藏分身變裝的道具!」

 

英語裡有句俚語叫做Skeletons in the closet衣櫃裡的骷髏」,意思是說,每個人多多少少都藏有不可告人的黑暗過去或是秘密。依我看來,這位男客人的衣櫃裡,藏的並不是什麼恐怖陰森的骷髏,而是好幾套當季流行的義大利女裝與高跟鞋。

 

 

《本文刊登於皇冠雜誌第6652009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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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裡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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